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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剪輯

李宜修 博士

「台灣超現實」- 陳英偉的後現代印象

繼2009年的「鑑古鑠金」個展,睽違三年之久,陳英偉展出的新作「台灣超現實」一如其自90年代以來所建立的後現代主義創作風格,藉由古今、東西、我與他者相互隱寓的藝術語彙,傳遞他慣有的台灣人文觀察風情。該展將於5月1日假台中「全球藝術中心」展至5月31日止。

 

    在台灣的藝術創作者中,陳英偉是少數能一以貫之地從歷史人文的角度詮釋台灣歷史、社會、政治、文化現象的藝術家。有人說,藝術家是社會最忠實的觀察家,陳英偉難能可貴的,就是他總以客觀而理性的態度,面對台灣一切的人文現象,而透過他的畫筆,用不慍不火而又清晰的圖像予以針貶。

 

    這次展覽作品中,陳英偉仍對台灣的社會發展與予即時的反映,陳英偉長久以來常藉作品,隱喻對於中國歷史上分分合合的那種剪不斷理還亂、藕斷絲連情結,所帶來兩岸中原文化道統與庶民生活認知上的一種相互牽絆,意欲在作品中,改變台灣社會文化上一些先入為主的既有認知觀念,一如這次展出作品中的「高山仰止」與「歸去兮」中的台灣高山與土狗意象,但其中之意象亦不免讓人聯想到總統大選期間的主權議題及大選結果;同樣對現今社會宗教中層出不窮的倫理脫序現象,陳英偉也在「佛亦有情」、「海上佛花」提出反思,此反思者,誠如其題旨-佛亦有情,此情徘迴於出世、入世之間,佛情與人情,其所認知者不都在於觀者?其中實饒富興味;還有「望來兮」、「他山之石」等以鳳梨象徵台灣,寓含著對台灣的焦慮與期盼、、、,凡此,都讓人感受到陳英偉一刀兩刃的細膩表現。總之,陳英偉在這次的展覽中,採用大量的「喻象」手法,觀者要佇足細細咀嚼品味,當能在心中獲得最大的迴響。

 

    一個藝術家的作品能精準地對社會提出反省固然可貴,但在這反省中又能帶有正面思維,給人歡喜愉悅的情緒,而達到真、善、美的意境,則更讓驚艷,陳英偉的畫作即給觀者如此情境。陳英偉的繪畫,在內容上有著濃郁的人文反思,但在形式表現上,卻給人在視覺感官上輕鬆自在。他的作品在色彩上有著「金碧山水」的鮮明光麗,而線條則少見冷峻、剛直的直線勾勒,整體給人靜謐、美善的舒適氛圍。

 

後現代藝術主義的自由、不確定性,延伸出來多元、交雜、包容的特性。而其背後隱喻的意涵,應是對人性美的追求,因唯有如此的解讀,才不會在極度自由、自我的後現代中,產生極度的混亂與不安。

 

    觀照陳英偉的作品,十分的後現代!

 

蕭瓊瑞 

1985年自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的陳英偉(1960-),花費了將近10年的時間,在抽象與物象的拉扯、辯證中,徘徊探索。這樣的過程,呈顯他不是一位隨波逐流、追求時潮的藝術家;也不是那種緊抱傳統,唯畫面經營是問的畫家。在藝術與社會、美學與現實、人性與歷史之間,陳英偉一開始就顯現了他深刻思索、不斷求問的高度探索精神。

1985年,也就是台北市立美術館正式開館營運的第一年。正在興起的「水墨創新」、「媒材實驗」,乃至「裝置風潮」,都沒能吸引陳英偉的直接投入;而激烈的社會批判、政治嘲諷,乃至情慾解放,也不是陳英偉感覺心靈投合的表現方式。反而是在純粹抽象與風景暗示中,游離深思、苦苦追尋:純粹的形式,滿足了他進入自我剖析的圖像世界中;風景的暗示,則映現了故鄉宜蘭礁溪的童年記憶。1989在台北美國文化中心的首次個展,偏向前者;1990年新生畫廊的邀請個展,則偏向後者。這期間,他也遊學東京、巴黎,企圖擴張視野,為自己的藝術找到明確的道路。也就在1990年,他的一件作品入選「1990中華民國現代美術新展望」展,作品的題名就是「歷史給人類的教訓,就是人類永遠不接受歷史的教訓。」這句歷史哲學中的名言,作為作品的名稱,顯現的,不是他對歷史教訓的遺棄,反而是對歷史教訓的在意。在自我與社會、抽象與具象、專業與大眾之間,陳英偉事實上是有所矛盾和掙扎的,在1990年的個展序言中,他即坦率地自述:「抽象主義、表現主義、後現代主義,這些只是專家才了解的名詞內容,對我們這島上的人類究竟有多少的意義呢?到頭來還是那群前衛的藝術家們自己清楚!大眾,還是像一群雷雨中的鴨子一樣。」

因此,陳英偉自許:要作一個「搭橋樑」的平實畫家,傳達一種「平靜、自然、原始」的聲音。然而,陳英偉到底不只是一個「搭橋樑」的平實畫家,他對自我、對社會、對藝術的探索,顯然還有更多的想法和未解的困惑。

1990年年中,他終於負笈澳洲臥龍岡大學,進行更進一步的思索與探尋。為什麼是澳洲?而不是他更熟悉的巴黎或東京。也正如他1985年的步出校門,選擇的是平面的油畫創作,而不是時潮的多媒材、裝置,或新水墨,這是又一次展現了他獨立思維與自我選擇的個性。事實上,歷史或許經常不能提供人們教訓,但對陳英偉則是有所啟示的。他知道自己不去走別人已經走過的道路,不再是巴黎、東京,乃至紐約等新潮流藝術所在的地區,而是一個融合著多元、複合文化的陌生國度。從碩士課程到博士學位的取得,陳英偉也從「游離」、「未被安頓」的世界,逐漸走出了屬於自我的道路。

澳洲,一個接近亞洲更接近於歐洲的大島,卻曾因「白澳政策」而使她的社會大量的歐洲化;然而島上的原住民文化,多彩而強烈,不屈地抵擋著這些外來的強權文化,表現出更具價值性與豐富性的文化理念。透過對澳洲文化的理解與對照,陳英偉顯然更清晰地照見自我文化的處境與生機。

1992年在台中首都藝術中心的個展:「兒時.生命.鹹魚要翻身」系列,已然走出以往在純粹抽象與風景暗示游離、徘徊的困境,畫面呈顯一種既神秘卻不陌生、既深沈卻不憂鬱的氛圍;一些具象徵意義的圖象,開始和生命中的兒時記憶與文化脈絡,有了較緊密而深刻的聯結。臥龍岡大學的藝術教授,也是後來博士課程的指導教授彼得.謝勃特博士(Dr.Peter Shepherd)就明確指出:

「在他這一系列作品裡,有兩個基本重要元素:其一是用以表達他創作意識的顏色。他運用了厚重的深沈暗色,輪廓出鮮明、炫目的第三度空間;雖然這些色彩強烈,但它們並不生澀,反而有著許多層面及深度,並表達著多層的涵意。這一點和他昔日的作品相較,我們可以看出,他似乎從中國古典的玄學裡閃了出來,而在這五顏六色的『現代主義』社會裡,領悟到了真偽變化無由的現實人性,而後讓他再度握著自己的靈魂,回到自己古老而生澀的華人傳統心靈去,從新審視自己的一切,並企圖改變所有他認為不健康的『軀體』和『心靈』。在他作品裡的另一個重要元素,即是他用於表徵文化衝突、文化矛盾的歷史圖案,這些象徵性的圖案則是女體、馬、魚以及『美麗』的靜物風景。女體在他的作品裡象徵著母親──生命的泉源,而這些女體又經常以手指著遠方的某一處,這也似乎意謂著另一個新生命、新希望的期待。馬,在澳洲代表著歐洲的白人文化,而在他的畫裡卻呈現出中國式的『黑馬』,一種力量、尊嚴與成功的現代生命觀。」

之後,陳英偉的作品,歷經「兩性文化」、「靠山文化」、「貝殼文化」等被冠以「個人主義」稱號的系列作品,呈現強烈社會批判意識的階段,在1993年終於萌生「ART ONE BY ONE」(藝術壹乘壹)系列,將象徵中國古代文明經典的名畫,結合台灣現實社會的圖像,形成了自我獨特的藝術風貌,也是台灣日後大量類似手法創作的一個先驅者。一件後來被臥龍岡大學收藏的〔藝術簽帳〕(1995),以取自古代中國明朝畫家趙修祿作品中的達摩圖像,和象徵台灣當代社會迷失於消費文化的人形兩相並列,巨大的畫幅,呈顯多重且豐富的視覺文化意涵;既是現實社會的批判,也是文化授受的反思。同系列的作品〔台北牧馬〕(1994),也由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這個系列,開展了陳英偉此後持續深化的創作路徑:1996年的「台灣經變圖」系列、1999年的「成佛」系列、2008年以後的「台灣上河圖」系列、「城市百駿圖」系列等,都是在同一思維脈絡及創作手法中所進行的開展。其中的「台灣經變圖」,巧妙地藉由台灣地圖、牡丹、海螺……等自然符號,結合各種佛像、佛經經文,乃至名牌汽車標誌和中國古典名畫,形構出台灣這塊土地多族群、多文化、多生態,彼此共生共榮的殊異景象;取名「經變」,一如古代僧侶之將深奧抽象的經文,繪製成具體可觀的「佛經變相圖」,以達到弘法、淑世的終極目的,身為藝術家的陳英偉,自始即具宗教家淑世與哲學家深思的多重特性。在「台灣上河圖」系列中,台灣被更全面的舖陳,在長條的畫幅中,歷史建物、人文風貌、自然生態……,都被納入重山環繞之間,再配以中國古典名作的人物,或稱〔世事如棋回眸江山〕(2008),或曰〔江山如此多嬌〕(2009),青綠濃艷的山體,搭配以低吟沈潛的歷史圖像。2009年年底,在「台灣誌──鑑古鑠今」與「台灣小調」的個展後,陳英偉決定暫停和畫廊的合作,全心回到自我的創作。兩年多的沈潛,「台灣超現實」系列正是這批新作的總體現。延續之前「台灣上河圖」系列的創作思維,2009年的一批新作,有將視角拉高、鏡頭拉近的傾向,在〔一心兩葉〕、〔老樹昏鴨〕、〔西施之顏〕等作中,「山」仍是畫面的主體,也是蘊育台灣文化的母體,然而這些自然的山形,有些已經被加上金碧山水的意象,象徵那中國文化在這塊土地上的深耕。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水」的意象,也在這個時侯,逐漸出現,由水中伸展出來的,是嫣紅、或潔白的荷花。這種象徵大傳統的文化主體,其實也都隱藏著可能被忽略的庶民生活的小傳統,畫家用較灰沈、低調的手法呈現,如:〔一心兩葉〕是一群撿拾茶葉的勞作婦女;〔老樹昏鴨〕的「鴨」,不再在樹梢的〔烏鴉〕,而是台灣溪畔、水邊的「養鴨人家」;至於〔西施之顏〕,自是台灣社會特殊人文景觀的「檳榔西施」。所謂「台灣上河圖」,強調的是台灣庶民生活景緻的突顯,但陳英偉則將這些生活放在一種文化象徵的脈絡中,讓生活不只是生活,還有一種精神的聯結或提昇;當中帶著某種感動或歌誦,一如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蓮,一如那帶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山形。來自民間,關懷民間,也從民間的生活中獲得一種生命的動力,創作的源泉。同年代(2009)同一系列的〔酒矸倘賣〕、〔衿衿搗衣〕、〔鹽來如此〕,也是對另一批基層勞作庶民的歌頌,分別是:拾荒的老人、河邊洗衣的婦女,和鹽田推車的鹽工等。那些民間庶民的形象,宛如化為熟悉的歌聲,盪漾在耳邊。「台灣上河圖」系列中值得特別留意的,是那100號大畫面的〔遙想此岸青蚵嫂〕;「青蚵嫂」本來就是民間流行歌曲中耳熟能詳的人物,在這件作品中,挖青蚵的台灣婦人,和上方搗練的中國古代婦女兩相對照,這本來就是陳英偉創作的一貫手法,有意將兩個不同時空、階層的生活文化等同齊觀。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位於岩崖上方的中國婦女,雲霧繚繞;挑青蚵、養青蚵的台灣婦女,則是來到了海邊。簡單地說,以往畫面中生育荷花蓮花的,還是內陸中的池塘、水畔,而現在則是一個海潮拍岸的汪洋。顯然,海洋的出現,也使陳英偉的創作進入了另一個系列,也就是2010年到2012年的「台灣超現實」。視野拉得更高了,水的意象也逐漸取代了山,成為畫面的主體;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海洋原來才是這個島嶼蘊育生命、更具關鍵性影響的大環境。顯然在這個新的視野中,陳英偉對台灣有了新的關照,從過去的歷史,逐漸聚焦在對未來的期許。在〔天下為公〕一作中,那越洋而來的故宮翠玉白菜,也就是庶民挑夫籃子裡成堆的白菜,人踏在千濤拍岸的土地上,一路前行,故宮不只是一個統治政權的正統象徵而已,也是庶民生活精神提升的指標。台灣此時化為一座矗立在路邊的巨石,層層開展,貼以金箔,正是「金石為開」的更鮮明象徵。同樣的巨石,不是台灣,而是清、瘦、透、峭的太湖石,即成〔他山之石〕。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台灣不應排斥任何外來的文化,台灣才能化為「旺來」(鳳梨)。同樣的,台灣一旦成為〔望來兮〕,就成為對岸欣羡、渴求的對象;也是足以建構一個安居樂業的「天上人間」之樂土。陳英偉的「台灣超現實」系列,其「超現實」不是「脫離現實」,而是「超越現實」,對現實有信心、對未來有想望、有期待。在2010年的這批作品中,經常有大紅的牡丹,飄浮在青藍的海洋之上,佛顏也不斷出現,如:〔在水一方〕、〔雨夜花〕(一)(二)(三)、〔海上佛花〕、〔繁華心經〕等。牡丹象徵庶民生活最基本的想望:富足尊貴;佛顏,則是心靈提升的最終象徵。而在最新的〔歸去兮〕(2012)中,那匹曾經被他的指導教授稱頌過的「馬」,如今又重新出現,那是一種「力量、尊嚴與成功的現代生命觀」。在追尋台灣本體的諸多文化藝術工作者中,陳英偉從他自身的生命經驗出發,不隨時潮起伏、不因孤掌而縮,踽踽獨行、堅持己見,在庶民的關懷中,懷抱開放高遠的文化胸襟;從山而水、從河而洋,在鮮麗濃艷的現實色彩中,始終有著歷史沈思與文明反省的深沈低吟。「台灣必須走出去!」他如是說,對踏實的台灣人,也對自己。

濃艷現實下的歷史低吟──陳英偉的藝術探索

(台灣知名藝術評論學者  成功大學教授)

1980年代台灣在解嚴前後社會屆臨解嚴、威權鬆動的時刻,台灣美術在具有新風格與新思維表現的年輕一代藝術家創作中已呈顯出新的藝術面貌,異於60、 70年代的現代藝術,也不同於70年代末期80年代初期的鄉土寫實藝術風貌,而以具有前衛藝術思考的年青藝術創作者為主,他們敏銳的心靈和社會的變動結 合,而產生極富時代特質的創作風貌,隨著解嚴開放90年代台灣意識抬頭,掀起「台灣主體性」本土意識論爭的蓬勃現象,呈顯台灣美術發展的一個重要面向,其 議題有政治與歷史、社會與文化、兩性與情慾、環境與生命等新世代藝術家所關懷的,也成為當代藝術表現的主要風貌。

在這波新生代所關懷的藝術議題與藝術新風貌之呈顯,陳英偉係屬較年輕的一位,1960年生於宜蘭,文化大學畢業後赴澳洲留學,於1995年取得藝術創作學 博士學位,是當時國內少數擁有藝術創作學博士學位的藝術家,創作與理論兼具的陳英偉,其繪畫創作擅用歷史圖像的轉借,藉以表達所生長土地主體性的種種問題 之探討與詮釋,從歷史的反思中而有重建融合之企圖,亦或有溯源斯本之意念,這種與時下藝術家所關懷的議題和當代台灣藝術家重組新的「自我」、「本土」或 「主體」的一種創作形式表現,有不約而同的時代性呈現,雖然陳英偉的創作也大量的借用歷史圖像來呈顯,其獨特的藝術風貌在1992年「ART 1by1」系列作品發表後已明確確立。

觀看陳英偉的作品,不難發現他常在漢文化、日本殖民、原住民等多元圖像的揉雜運用中企圖呈顯台灣自我的新風貌(小媳婦與勇士),但這一企圖似乎又存在一臍 帶難以割捨,可見於其作品中經常出現象徵臍帶的線條聯繫(台灣上河圖)。歷史圖像的運用是其創作表現的重要特色,他善於運用歷史圖像思考反省轉化成對當代 文化、社會現象所反思的一種意念的詮釋,也成為其藝術表現的主要形式。雖然是以歷史圖像為繪畫之表現形式,但陳英偉創作所呈現的這些歷史圖像的運用並不在 於對當今政治、社會、文化現象等議題的反諷或揶揄,而異於時下藝術家所創作思維的,是他有著更深層的人文反思與價值觀的詮釋,因而在作品中呈現了多元圖像 的對話與從不同角度去反省其對人文關懷的內涵。誠如陳英偉自己所言:「我一貫以借用既成歷史圖像,經過自我轉位的手法,把台灣在歷史積澱下的人文景象,用 台灣當代人所習見的事物,加以整合某些我向來所關心的當代人文價值觀;並且,透過我自己的繪畫形式,溫和地表現出了當今人們對社會權勢與文化政治的倚賴和 苦悶;並且,當代人性的掙扎,也可以在我的繪畫指涉中一覽無疑。而這也正是我作品一貫借由深沉思考之後,所期待呈現令人觀思頓悟的精神能量所在。」。

 

圖像轉化的人文關懷──評陳英偉的繪畫

林明賢

國立台灣美術館 資深編審&研究組組長

Dr. CHEN YIN-WEI

陳英偉博士 

加拿大畫室 : 6044751638

                      7789609689

台灣畫室 : 0933-10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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